2007年6月6日,在陕西省三原县的一个小山村里,有一场看起来很特别的葬礼。去世的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,可是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吊唁,在北京的中国历史博物馆里,关于台儿庄战役的展览中有一句话:“台儿庄战役敢死队队长仵德厚。”老人临终前能看到这13个字,也算是一种安慰。
《资治通鉴》里说过:“关中沃野富饶,乃帝王之居。”陕西自古就是中国的核心。到明清时,随着商业兴盛,本地商人逐渐崛起,形成了与晋商、徽商齐名的“秦商”。
1910年,仵德厚出生在陕西一户殷实的商人家庭。家境宽裕、观念开明,让他从小进私塾读书。他聪明好学,14岁考上初中,成绩常年拔尖。
展开剩余90%然而国家动荡,军阀混战,商家没了靠山便难以生存。仵家很快由富转衰。面对困境,他不愿放弃学业,选择半工半读,不仅坚持下来,还考进了陕西第三师范,为家里减轻负担。
那时校园里革命的呼声越来越高,青年学生都在讨论救国之道。仵德厚心里明白,读书成才若不能报国,又有何意义?国难当头,他不愿再袖手旁观,最终随同学投笔从戎,进入冯玉祥的部队。
起初他的工作并不上阵杀敌,而是训练新兵,每天都是机械的操练,口令、队列、翻来覆去,乏味至极。可仵德厚没有半点抱怨,他只想着把本分做好,早日能上前线打仗。凭着这股子认真劲儿,他很快被长官注意到,不久便升任连长。
带兵以后,仵德厚始终和战士打成一片。吃一样的饭,睡一样的地铺,遇到困难时更是冲在前头。一次冬天野外拉练,天气冷得厉害,许多年轻兵冻得直打哆嗦,他毫不犹豫脱下自己的棉衣,分给几个小兵。士兵们都被他的真心所打动,跟着他刻苦训练,逐渐练出一身硬功夫。
1935年,他所在部队正面迎上日军进攻。仵德厚在战场上拼死搏杀,带队死守阵地,硬是拖住敌军。他亲手击毙了敌方一个中队长,赢得宝贵时间。凭此战功,他被火速提拔为营长。战友们都叫他“仵疯子”,这外号并非贬义,而是对他不要命的勇猛和血性最直白的赞叹。
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打响时,27岁的仵德厚已经是三十师八十八旅一七六团三营的营长。他带着部队参加了台儿庄战役,等他带人赶到台儿庄的时候,城里城外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日军占了,情况十分紧急,必须尽快把阵地抢回来并守住,等援军到来。
为了夺下城门,仵德厚从自己的部队里挑出了40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,组建了一支敢死队,自己亲自当队长,40个人顶着敌人的枪炮冲到城门口,和守在那里的日军硬碰硬,刀对刀,拼命厮杀,战斗非常惨烈,敢死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,最后还是拼死把敌人全歼,重新夺回了台儿庄的城门。
拿下城门之后,仵德厚带着全营官兵冲进城里,与日军展开巷战。战斗打得极其激烈,一个接一个的连长、排长倒下,六名军官相继牺牲。仵德厚自己身上也中好几处伤,但他没退下去,坚持带队在街头巷尾与敌人拼杀。最终他们彻底清除了守在城门附近的日军,为台儿庄战役的胜利立下了大功。战斗结束后,仵德厚因为表现突出被嘉奖,军衔也升为30师176团的上校团长。
1938年3月,仵德厚时任三营营长,同时还是敢死队的队长。他接到的命令是带兵增援台儿庄,任务只有死守不退这四个字,当时台儿庄城里,我方原本的守军已经失去联系,满城几乎都是日军。
仵德厚一到,立刻从部下里挑出40个身手最强的士兵,组成敢死队,自己亲自带队。他们率先扑向日军把守的城门,其余的三营官兵紧随其后,向城内杀去。这场战斗整整打了五天五夜,巷战一波接一波,最终才将城内日军大部分清除。
战况之惨烈,可以想象,在台儿庄的土地上,抓一把泥土,都是弹壳和弹片。40名敢死队员里,最后只剩下3人活了下来,而且全是带伤之躯,仵德厚就是其中之一。整个抗日战争中,他始终冲在前线,是真正的抗日名将,也是拼命不要命的猛将。但到了后来解放战争,他却选择了站在另一边,成为人民的对手。
1948年,仵德厚已经凭借在抗战中的突出表现被授予少将军衔,同时升任国民党军三十军二十七师的师长,在那时他的军旅生涯已经达到顶峰,掌握着上万人的兵力。
同年7月,太原战事吃紧。仵德厚率部驻守,却在一次激战中被解放军俘虏。面对突如其来的局面,他仍旧顽固不化,口口声声要对蒋介石效忠,甚至对共产党冷嘲热讽。考虑到他若被放回去,很可能泄露情报,我军最终只能将其收押,以防生变。
这一关就是数年。随着解放战争的结束,蒋介石退守台湾,南京政权彻底覆灭,新中国在硝烟中诞生。亿万劳苦大众迎来了真正的解放。这些风云巨变的消息,陆续传进监狱。
那些昔日和仵德厚一样固执的国民党将领,一个个目睹现实,才逐渐认清大势。他们开始放下成见,主动检讨过往的错误,接受劳动改造,试图以此换来新生。而仵德厚,也在这样的环境中,迎来了他人生新的阶段。
1959年,仵德厚被释放后,被安排到太原的一处农场继续接受劳动改造。那段日子,他与土地为伴,几乎与世隔绝。直到1975年,他才终于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。
可这25年的囚禁换来的并不是团圆,64岁的仵德厚拖着疲惫的身躯,颤颤巍巍地回到故乡时,等候他的不是久别的亲人,而是两座新起的坟茔。就在他归来前的半个月,父亲和妻子相继去世。站在墓前,他嚎啕大哭,泪水夹杂着愧疚。他说自己既没有尽孝,又没能陪伴等待多年的妻子,一生都亏欠太多。这位妻子原本出身书香门第,当年经孙连仲将军牵线,才与仵德厚结为连理。
可婚姻长达三十余年,真正能在一起的日子,加起来不过三百多个日夜。战火纷飞,他们常常聚少离多。妻子独自拉扯两个孩子,日子清苦。虽然仵德厚贵为师长,但他一生耿直,不曾以权谋私,家境反而拮据。对妻儿,他几乎没能留下什么物质上的保障。
晚年他只能依靠在老家和大儿子一家相伴。那时的仵德厚已年过花甲,力不从心,无法再下地干重活,他养了几只羊,靠挤羊奶换点零钱,勉强维持生计。家里所有的财产,就是两亩薄地、一座瓦房、九只山羊。
1985年,在陕西泾阳县一个安静的农家小院里,仵德厚和家人拍下了一张难得的全家福。照片里,他的身旁站着儿子仵晓东,还有活泼可爱的小孙女,画面里透着一份久违的温暖与团聚。
1990年后期,他们家里的日子才慢慢好转,但仵德厚的境遇却没有明显改变。因为太穷,孙子们有的早早辍学。大孙子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,二孙子因为家里没钱娶媳妇,只能上门到邻村当女婿,三孙子则在深圳打工后才成了家。
差不多在九十年代初,仵德厚在西安侄子家里,和孩子们一起看电视。电视里正好播放台儿庄战役的纪录片,他指着荧幕说:“那是我打下的。”孩子们当时都觉得他在吹牛,根本不信。一直到2003年,村里来了一位从北京来的作家,如果不是仵德厚长寿,他的一生,恐怕早就被遗忘在历史里了。
后来记者们千里迢迢找到他,他却很平静,只说自己不过是抗日战场上的一个幸存老兵。可当记者再次提到他当年带队拼杀的敢死队时,九十多岁的老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:“我对不起兄弟们啊,几千人跟着我拼命,最后都没能回来。他们是为了国家牺牲的,他们的死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啊!”
从那以后,陆续有记者来采访他,他的故事一次次被媒体报道。仵德厚直到看到自己名字写进了史册,才真的觉得欣慰。他完全没想到,几十年过去了,还有人记得他当年的那段经历。
而每当有人提起台儿庄战役,他总是谦虚地说:“那些荣誉都该是属于牺牲的英雄们的,我可担不起什么‘将军’的称呼。我就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抗日老兵,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光荣了。”
2005年,仵德厚收到北京寄来的请柬,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大会。那天会场庄重,礼服笔挺,闪光灯频频闪烁。可在人群中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袖口还打着补丁。有人劝他换身衣服,他摇头:“我是庄稼人,就该这样。”
记者追问他的军衔与“敢死队长”的名号,他只摆摆手:“那些是过去的事,写在书里就行。”在采访的最后,他看着镜头,低沉地留下一句话:“活着的人记住死去的人,这仗才算没白打。”这一句话比任何掌声都更震动人心。
2007年深秋,仵德厚去世,长眠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。他生前早就定好墓碑——没有军衔,没有荣誉,只刻着:“仵氏德厚,民国二十五年从军,耕读传家。”他对儿子说:“杀敌是本分,不必夸;回地里种麦,也是本分。”
葬礼那天儿子遵从父命,却还是悄悄将一把旧大刀放进棺木。那是台儿庄带回的遗物,刀身布满铁锈,刀脊依然锋利。棺盖合拢时,冷铁轻轻撞击木板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像在提醒世人:那段血火的岁月,不该被尘土埋没。老槐树在风中摇曳,沙沙作响,仿佛替他守望着这一份不可忘却的历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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